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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玉穗香残】任是无情亦动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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穗禾重生
原贴首发在润玉吧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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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2019-02-27 07:46
    若教解语应倾国,任是无情亦动人。






    第一章


    穗禾又一次惊醒。


    梦中,还是前世的最后一幕,还是那个洞窟,那样黑,那样冷,那样痛彻。她呆呆地坐在那儿,耳边还回荡着自己的尖叫嘶喊。盯着寢殿中摇曳的烛火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


    她以为,她死了。


    她本是开在云端的高贵花朵,最终还是零落成泥,碾作尘……她的骄傲,她的执着,她的真心,全都埋葬在那个阴冷肮脏的洞穴中。她知道,她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,善恶有报,或许那就是她应得的结局。那么痛苦也好,不甘也好,就这样死去吧,未尝不是一种解脱。


    可是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她还活着?为什么,又要让她再活一遭?


    半个月前,穗禾惊叫着醒来,发现自己竟还活着。过了好些天,她从最初的惊恐慌张里平静下来,才发现,自己竟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,天帝仍旧是太微,天后仍是荼姚,而她还是那个骄傲的、美丽的,客居天庭的鸟族公主。


    然而在她心里,终究有什么不大一样了。


    仙侍们也道奇怪,平日里前呼后拥的明媚公主,怎么近来像换了个性子,有些忧郁冷寂?更怪的是,穗禾遣散了许多侍从,若有人靠近公主,她便会大发雷霆。白日里,宫中静悄悄的,到夜里,却又灯火通明,公主这究竟是怎么了?


    穗禾披衣而起,罢了,反正又会一夜无眠了,何必枯坐着。她孤身一人,出了宫门。


    风停云歇,这样静的夜。


    这是她活过来后第一次出门,她慢慢走,慢慢看,世界一如往昔,在这双眼中,好像又不一样了。前一世,她总想着如何讨好荼姚,如何得到旭凤的心,久居此处,却从没好好看过天界的景色。


    呵,究竟为什么蒙住了眼,万般美景,都辜负了啊。


    星河寂寂,光华灿烂。


    这光辉,何曾入得她的眼。


    她眼中,有权势,这权势却化作灰土,还有旭凤,她捧出一颗真心,为他手染鲜血,叛出天界,数百年灵力相护,只求嫁与他为妻,可那颗心,却被他诓了来,献宝似的给了锦觅,他要帮她复仇,哈,在她和他的婚礼上,为他的心上人,复仇!最后她落得了什么呢?


    “错了……都错了……”似是叹息,似是呐喊,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!这一生……都是错!”


    她哭了。像个孩子似的,撇着嘴,扯着嗓子,坐在星河边,放声大哭。


    终于,不用在乎自己的身份,不用在乎侍从的眼光,不用做鸟族的公主……她终于能痛痛快快哭一场。这一世,她好辛苦,好心酸,好累……


    穗禾哭得畅快,却不知自己这番样子,都落在了另一人眼中。


    润玉布星后,习惯在这星河边走一走,却不想今日竟撞见了穗禾。他远远看见她,本想转身离开,但她哭得那么用力,那么大声,离这么远,也能感受到那人的难过。润玉不喜欢刺探他人隐秘,也不是个同情泛滥的人,今日却有些愣神,不知为何,竟有些羡慕这样淋漓的发泄。


    回过神,润玉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闯入着,正准备离去,却见魇兽往那鸟族公主身边跑去了。


    “魇兽……”润玉阻止不及。


    穗禾正哭得投入,忽然身侧衣裙被拽了一下,她大骇,脑中闪过死前的那一幕,她仿佛又要被拖进阴冷黑暗的洞窟深处。穗禾抱头惊叫起来:“啊!不要!不要过来!求求你,不要啊!”


    声音凄厉,哀婉入骨。


    润玉皱眉,此刻不得不出声了:“魇兽不得无礼。”


    魇兽松了口中的衣裙,只是好奇地站在那,看着惊慌的穗禾。


    “魇兽无礼,惊扰了穗禾公主,实在抱歉。”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
    穗禾终于平静了一点,她转头见是润玉,匆忙起身抹掉泪水,有些恭敬地退了一步,眼光低垂,拂了一礼:“穗禾见过天帝陛下。”


    这下换润玉呆住了。


    穗禾此时也反应过来了,她忙改口:“见……见过殿下。”


    润玉默默盯着她一会儿,目光中似有深思。


    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穗禾一边看着魇兽,一边偷偷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。


    润玉便也假装没看见她的动作,看着魇兽道:“魇兽食梦,值夜时与我作个伴。不想方才惊扰了公主,润玉在此向公主赔礼了。”


    “大殿不必如此。”穗禾淡淡笑着,拂去方才的不堪,她又是那个公主了,她抬眼看星河,这该是夜神常来之处吧,“穗禾初来天界,不熟地形,才到了此处,想来该是我扰了殿下的清静。”


    她看看润玉,这时的润玉温文尔雅,还不是那个阴谋叛逆杀伐果断的天帝,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?又或者,他没有变过,只是从前,无人真正了解过他吧。


    润玉见她盯着自己发愣,也探究地看她。


    “穗禾有一问,不知陛下……”穗禾开口,却发现自己又说错了,忙改口道,“殿下……可否为穗禾解惑?”


    润玉听她又一次口误,无意识地皱皱眉:“我?”


    穗禾眼光落在星河间:“殿下可喜欢这司夜之神的位子?”


    “逍遥自在,清静无忧,我自然喜欢。”


    穗禾笑了,她看着他的眼睛问:“是真喜欢,还是不得不喜欢?”


    润玉一愣,眼光流转,挂着温润的笑道:“穗禾公主为何有此一问?”


    她转开目光,浅笑道:“随口一问罢了。从前我竟不知,天界夜色也是极美的,穗禾真有些羡慕大殿的夜神之职了。”


    润玉颦眉。


    “殿下莫要多想,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穗禾长叹,“世事纷扰,仙寿无极……若能心无挂碍,如殿下般夜夜与星辉相伴,亦是美事。可惜……我们总是想要的太多,最终,什么也抓不住,却将自己也弄丢了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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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楼2019-02-27 07:47
      第二章


      “你平日里,多与旭凤走动走动,这感情啊,都是慢慢培养的。”天后吩咐着,穗禾便答应着。


      呵,做得再多,也是无用功,便是拿出命给他,不过是被他弃如敝履罢了。


      可天后既然发话,这无用功也是要做的。


      提了些点心蜜饯,穗禾便往栖梧宫去。


      这是重生后第一次再见旭凤,那袭火红的身影,曾在心中烧灼痛彻,烧了一生一世,终于将她烧成了灰烬,如今眼里心里便再也没了热度。


      一袭清淡的白也引入眼帘,是润玉,旭凤与他正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

      “见过大殿二殿。姨母差我为二殿下送些吃食,没想到来的不巧,搅了二位,穗禾告退。”穗禾放下食盒,就要走。


      “诶,穗禾,你来得正好。”旭凤笑得明媚,他一把扯住穗禾手臂,不容分说拉到润玉面前,“我要与大殿比试剑术,正愁无人裁判,你就来了。”


      穗禾冷冷盯着他捉住自己的手,不发一言。


      润玉道:“旭凤身为天界战神,我自是不敌……”


      “大殿莫要谦虚,你可教过我的。再说这天界久无战事,我手都生了,今日刚好有了裁判,你我一定要好好过过招!”


      润玉还未出声,只听穗禾一声冷笑。


      她甩开旭凤的手:“火神真是随心所欲,毫无顾忌啊。”


      “我与兄长切磋剑术,顾忌什么?”旭凤扬眉。


      穗禾瞥一眼润玉,不再说话,只是淡淡地笑。


      “穗禾,你好好裁判,不可偏私啊。”旭凤一边笑,一边祭出宝剑,直指润玉,逼他不得不也出手。


      若是从前,穗禾自然会为旭凤鼓掌叫好,只道他战力非凡,无人能敌,可如今知晓了世事先机,再看这一场比试,却是不同了。在观战者看来,旭凤确实压制着润玉——可这压制的程度如此精确,不多不少,刚好处处领先了半招。


      穗禾的眼光落在那一抹灵动的白上,若有所思。


      不能伤他,不能胜他,却又不愿真的示弱。润玉,果然,是我一直小看了你。


      似是觉察到她的眼光,润玉悄无声息地卖了个破绽,抵抗了数招便败下阵来。既是不敌,又不算狼狈。


      穗禾笑。连输,也输得这么无可指摘。


      再看旭凤,自是满面春风:“大殿,承让了。”


      “可不是承让吗。”穗禾笑着,目光却没离开那一袭白。


      穗禾在笑,润玉却是心中一凛,沉下眼看她。


      穗禾却也不躲,走上前来:“火神恣意惯了,哪管别人掣肘许多。大殿下若真的伤了你,又不知要被姨母如何发付了。”


      旭凤瞪着眼,想要驳斥,一想她的话似乎又有些道理,不禁憋红了脸。


      “可否借大殿下宝剑一观?”穗禾笑着向润玉伸手,润玉犹豫了一瞬,便递给了她。


      “真是一把好剑,宝剑蒙尘,可叫我这观战的看得憋闷。重宝在手,如何忍得住?不若全力一击。”面上笑着,穗禾却忽然出手,向毫无防备的旭凤刺去。


      润玉的剑是水系法宝,却被穗禾注入了十成火系灵力,水火交融,这一击自然是要重创对方。穗禾目光决绝,眼中带泪。旭凤,这一世,你骗我的,负我的,欠我的,今日我便讨回来吧。


      旭凤大惊,提剑要挡,却是来不及。


      “旭凤!”这一剑,裂帛,见血,入骨,却是刺进了润玉的肩头。他早就见她神情有异,虽有心提防,却也想不到她会向旭凤出手,情急无奈,只得亲身相护。穗禾眼见着润玉挡上来,眉头一皱,欲收剑锋,却已收不住了。


      “润玉!”旭凤拖住大殿几欲倒下的身躯。


      穗禾抹去腮边溢出的泪,抽回剑,呆呆地看着冰蓝剑刃上滴下鲜红的血。


      “穗禾,你在做什么!”旭凤又急又气。


      穗禾没答,扔了手中剑,俯身去看润玉,手抚上那伤处,将她的火系灵力吸了回来。


      润玉只是默默盯着她。


      却见穗禾一边施法为润玉疗伤,一边落泪,一边笑起来,一时妖艳无双。


      “你还笑?”旭凤怒斥。


      “呵,呵呵,见了可笑之事,还不许我笑吗?”穗禾飞了旭凤一眼刀,又看向润玉,“我自然要笑……好一个兄友弟恭,真是好笑,那位陛下若见了,怕也会笑死。”


      “陛下?”润玉迅速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。


      穗禾深深看他一眼:“我不过是试试咱们这位火神,没人刻意让着,有多英勇。大殿冲上来做了英雄,白受了一剑,怕是无人会领你的情。”


      “穗禾!”旭凤仍旧恼怒。


      润玉却道:“旭凤,穗禾公主一个女子,耍起剑来,自然不知轻重。余下不过是些皮肉之伤,没两天便好了,莫要责难于她。”


      虽这样说,可他知道,那一击若非被穗禾及时收回了九成功力,此时还不知要如何。明明,就是含了杀意,朝旭凤去的,可这鸟族公主,本是天后为旭凤相中的人,又是何时与旭凤结了此等仇怨?


      想起前几日在天河边与她的偶遇,又听闻这些日子,穗禾公主行事变了许多,润玉不禁对她起了几分疑惑,却又不动声色地按下了。


      润玉起身,穗禾收回了她的火系灵力,用的是他的剑,那水系伤害其实也没什么紧要,他捏了个净衣诀,转眼却见穗禾低着头,盯着手上的血,润玉的血,蹙着眉,不知在想什么。


      她捏住染血的手心,自嘲地笑。看来,我这双手注定要染满鲜血,真是个洗不净的恶人。


      “穗禾公主。”润玉伸手。


      穗禾抬头,细长的睫毛掩住幽深的目光。


      润玉见她没有抗拒,轻轻拖住她的手,另一手拂开她紧攥的手,一阵水蓝的灵光闪过,将她掌中与袖口的血污抹了去。


      “今日此事,唯有你我三人知晓便好,莫要声张,惹人非议。”润玉叮嘱旭凤道。


      “好吧,好吧。既然大殿不追究,此事便作罢。不过穗禾,你这女孩子家家的,以后莫要舞刀弄剑,不是伤了人,便要伤了自己,可怎么是好?”


      穗禾只是默默抽回润玉掌上的手,垂眸看着干净的手心,心不在焉地点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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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3楼2019-02-27 07:48
        第三章


        这是第三瓶无主的伤药。


        润玉捡起桌上的琉璃瓶,他早猜到这是哪位神秘人的手笔。


        旭凤早就送了一堆仙草灵芝来,这鸟族公主似敌非友,她的药润玉自然是不会吃的。


        穗禾岂会不知润玉心思深沉,不会用她送的药,可毕竟伤人的是她,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。所以那瓶子里,放的也不是什么伤药,不过是灌了些穗禾平日的果汁小饮,滋味宜人,无毒无害……呵,若是他真尝了,不是也很有趣吗。


        穗禾已经认真想过,凭着前一世的记忆,她完全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


        只要提前杀了锦觅,再寻机挑拨着天后天帝除掉润玉,什么水神认女,什么夜神叛逆,便都烟消云散。她从前所有想要的,权势也好,旭凤也好,全都可以轻易得到。


        上一世,费尽心机,肝肠寸断,求而不得的,此刻明明触手可及,偏偏她却没那么想要了。


        那么此生,她想要什么呢?


        上天给了她鸟族公主的身份,却夺走了她的父母天伦,在这无所依凭的世间,唯有用尽心机,才能活下去。难道,非要她走上前世一样的道路,去争去抢去偷去骗,无所不用其极,夺来权势地位,才能立足吗?


        其实,谁不愿如那锦觅,懵懵懂懂快快乐乐,生来便被人捧在手心,皱皱眉便个个献上真心,舍了权力地位舍了命的,只愿护她一世无忧无虑。


        呵,那样被人呵护着长大的女子,纯真甜美,当真是我见犹怜。


        而生在泥沼中的我,却是浸满毒汁的花朵。呵,这便是我的罪吗?这样的心便该任人鄙弃践踏吗?最初没被爱护过的人,此生再也没有资格被人爱护吗?


        这世界,真是可笑啊。


        穗禾望着辉煌浩瀚的星河,心情才好起来。她喜欢上了这清静处,却不想撞见润玉平添尴尬,便只上半夜来,每天算准了时间,在夜神下值前离开。


        上次她说羡慕润玉的夜神之职,是真心的。


        若有幸可一世担这闲职,每夜只与万千星子相伴,千千万万年,不也很好么。


        可惜……她没这命,润玉亦无这运。


        她不爱旭凤了,她不爱权势了,可她仍旧是苦涩的。


        为了活下去,她仍要做那浸满毒汁的花朵,她永远也没有自由的一天了。为了活下去,那夜神也还会走上反叛的道路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活下去,这星辉终究要被所有人辜负了。


        穗禾忍住泪水,化出真身,在这星河上翱翔。若能一直做只无暇的白孔雀,飞羽永不沾染世间血污,便好了。她旋转翻飞,星辉在颊边流过,若能像这样一直飞,一直飞,便好了。


        声声悲鸣,隐隐远遁。


        润玉叹口气,默默看着星河之上飞舞的白孔雀。


        润玉知道穗禾会来,他夜夜来此,总能见到她离去的背影,他也知道,穗禾掐着时间离开星河,便是为了错开他。但有人分享这片星辉,润玉其实是欣喜的。


        今日,她却忘记了时间。高贵骄傲的鸟族公主,也有痛楚的时刻,这些不堪,却屡屡被他撞破。润玉捏捏指尖,准备默默离开。


        但穗禾在空中,远远看见了他。


        她忙收了真身,换回了人形,远远立在那。“殿下。”她淡淡地笑。


        “穗禾公主。”润玉虚虚一礼。


        穗禾慢慢走近:“夜神殿下,伤可好了?”


        “已无大碍。润玉还要多谢穗禾公主送来的伤药。”


        她笑:“你是我伤的,你又不是吃了我的药好的,殿下谢我什么?”


        润玉也淡淡笑了。


        “润玉,”穗禾忽然直呼他的字,润玉抬眼,她只笑着看他的面庞,“你知道吗,我一直不喜欢你,或者说……我很讨厌你。”


        润玉眨眨眼,似乎是被她的坦率逗笑了:“润玉自幼便有许多人不喜欢,穗禾公主却是唯一一个在润玉面前说出来的。”


        穗禾目光复杂地盯着他:“我从前不明白为何讨厌你,直到如今……我才看清楚了,我讨厌你的孤苦无依,讨厌你的温润多礼,讨厌你笑脸后的谋算,讨厌你淡薄后的心机。我讨厌你,因为我也是你。”


        她惨然一笑,抬手抚上他的脸颊:“可我又不是你……你勇敢,你聪明,你宽容,你赢得光明正大,而我……我比你卑劣,比你狠毒,比你更不择手段,到最后,我却一败涂地。润玉……你真的很好,祝贺你。”


        “穗禾公主,你在说什么?”润玉捉下她的手,探究地看她。


        “你瞧,我是个坏人,我本就不配得到谁的心,可你这样好,最后也没得到那个人、那颗心,这世界可笑极了,是不是?”穗禾只是笑,“只有他们,他们干净,他们纯真,他们天生便配得上一切美好的东西,你我这等人,机关算尽,终究是落了下乘,便只有遭人鄙弃的命运……”


        润玉心中一痛,却没表现出什么,只是默默看着她。


        “润玉,是我们错了吗?是吧,是错了,都是错。”穗禾笑得有些恍惚,“可是我们不这样,又能怎样呢?这一次,我也想,干干净净……我也想……可是我不会……天帝陛下,你会吗?”


        “穗禾……”


        “对了,你不是,你还不是他。你是夜神,你是大殿下。呵,你若是他就好了,我好想问问他啊……”穗禾郁郁地,看向润玉,那目光却好像穿透了他,看着远方的谁。


        “穗禾。”润玉扶住穗禾,手上加了力气。


        穗禾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,脸上又挂起了淡淡的笑:“殿下一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,那便当我在胡言乱语吧,殿下还年轻,听不懂这些话,真让人羡慕……”


        一阵沉默。


        “殿下觉得,白孔雀好看吗?”


        “……好看。”


        她忽而笑得明媚:“比花好看吗?比霜花还好看吗?”


        不知为何,这明艳笑脸令润玉的心疼了一下:“嗯。”


        穗禾却眉眼低垂,淡淡笑道:“谁能比花好看呢。天界无花,等那朵花开了,便没人看得见孔雀了。”她拂开他的手,退了两步,“无花才好,无花时节,孔雀还是美的。”


        她化出真身,白孔雀在润玉眼前盘旋着起舞,转身飞进烂漫星河里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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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4楼2019-02-27 07:49
          第四章


          这是一个蓝色的梦珠,润玉眉头紧锁,冷汗连连。


          不,不可能,这怎么会是所见梦?


          骄傲美艳的公主,怎会沦落到那般境地。可那洞窟那么真实,穗禾的尖叫那么绝望。


          他回想第一次在星河边遇见穗禾痛哭的样子,她被魇兽轻轻拉扯后的凄厉惊恐,这个梦境真的发生过吗?这便是穗禾公主的秘密吗?


          润玉不忍再看,挥手打碎了梦珠。


    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让魇兽去食穗禾的梦,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为这梦珠心绪不宁。他只知道,想起穗禾的笑容,心里有一处,会痛。


          她说,她讨厌他。


          她又说,他真的很好。


          夜神心中沉静千年的深潭,终是起了波澜。


          再见穗禾,是在旭凤的生辰宴上。她还是明艳而靓丽,当着天后天帝笑得殷勤而得体,献上用心的礼物,一切都天衣无缝,似乎润玉印象中她对旭凤的那抹杀意,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。


          天后安排穗禾坐在旭凤身边,她便笑着斟了酒敬他。


          表现堪称完美,可那笑容后的双眸明明是冷的。


          穗禾冷眼看着满场欢腾而明亮的歌舞,这一幕幕,似曾相识,落入眼中都似戏,可这一次,我不愿下场相陪了,那就做个看戏的人,直至剧终吧。


          这些日子,穗禾一边敷衍着天后,一边收紧了对鸟族的控制。


          她记得前世的种种,便寻了个错处,将雀灵打发了。至于那些不安分的长老们,处理起来当真让人头痛。


          她不过是个势单力薄的公主,主弱臣强,鸟族实权仍旧在这些庞大家族手中,夺不得,撬不动。这也是为什么她从前想尽办法也要攀上荼姚,有天庭的支持,穗禾在族中说话才能有些分量。


          但她现在明白,借人之势,终究无法踏实。


          她瞥过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,自嘲地笑。


          上一世,润玉仅凭三寸不烂之舌,于天帝和鸟族长老间辗转腾挪,便能轻松卸了她的族长之位,哪怕后来借着魔尊之力重新夺回了鸟族,仍无法长久,她这族长一立一废,也就凭着旭凤一句话罢了。到最后,堂堂鸟族公主,竟成了天界与魔界的弃子,有家不能回。六界虽大,这只孔雀却连个容身之处也无,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,好不凄凉。


          呵。


          穗禾自斟自饮,藏住眼眶中的汁液。


          这一世,随你们斗个天翻地覆吧。我只求这身这心,得以保全,不至于流离失所,惨淡收场。


          穗禾睫毛微颤。


          若要立于世间,说到底,还是要兵权。


          太微虽懂制衡,兵权分治,却终究是落在他人之手,哪怕是亲生儿子,又能信任多少?润玉反叛,便是手握三方天将,加上鸟族之势,方才成事。


          氏族私兵在握,主上调兵还要看他们脸色,这旧制,是该变一变了。


          这千万年的旧制,她一个毫无势力的孤主,要如何下手呢?


          又要革故鼎新,又要政局稳固,那可真得是个聪明人才做得到。穗禾聪明,却从未如现在般,跳出宫廷政治来考虑革新之事。她瞥一眼对面的白色身影,倒是曾有一人,做得堪称完美。


          她饮一杯酒,又瞥一眼润玉,心下叹息,可惜他还不是他,否则真要讨教一二。


          润玉本就有些留意穗禾,却见她屡屡带着深思瞥向自己,便自斟一杯,略抬手,遥敬穗禾,默默饮下。


          穗禾笑。


          心细如发,这润玉真是个通透人儿。


          她亦不动声色,对他饮了一杯。


          “今日是我的生辰,表妹怎么只顾自己喝得痛快。”旭凤见她自斟自饮,对自己不再如过往般热情温柔,倒有些不是滋味了。


          穗禾忙笑着斟酒敬他:“表哥这是哪儿的话,穗禾为火神庆生,自然是高兴,才多喝了两杯。恭贺表哥,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呀。”


          旭凤笑着接过,一饮而尽。


          穗禾的笑还挂在嘴边,心中却道怪得很,从前看凤凰,总觉得他光芒万丈,如今再看,只觉得那笑容刺眼,没得招人讨厌。


          呵,她忽然有些懂得,从前旭凤是如何看她了。


          眼前人不是心上人,竟是这样令人厌倦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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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5楼2019-02-27 07:50
            第五章


            今日多喝了几杯,穗禾怕这酒气郁结,再陷入什么骇人的梦里,便未回宫歇息,准备去星河边走走,却寻错了路,晃晃荡荡来到了附近的布星台。


            穗禾看着那道纯白背影,叹一口气,怎么总是撞上他呢。


            本想转身离去,却被那人布星的奇观吸引了。穗禾晕乎乎地,脚下有些不稳,便靠着星门滑下去,坐在那捧着脸,看星星悬浮飘荡,渐渐嵌入深蓝的夜幕中去。


            天帝陛下也很不错嘛,有勇有谋,人长得又好看,那霜花怎么不喜欢他?穗禾配旭凤,润玉配锦觅,前一世不就皆大欢喜了嘛。


            哼,最后搞出那么一大堆烂摊子,都怪锦觅眼瞎。


            “唔,润玉呀。”见他施法结束,她跳起来,迎上去,“旭凤生辰,人人醉酒欢庆,你怎么还要值夜,真辛苦。”


            “穗禾公主。”


            那人温润地笑,对她突然出现并未表现出什么惊奇,“职责在身,润玉怎可因私废公。”


            穗禾笑眯眯地点头。从前没注意,这润玉真是个天帝的好苗子。


            “陛……殿下……长夜无极,可有消遣?”


            “消遣?”润玉挥袖,现出一副棋盘两盒棋子:“润玉平日不过读书,饮茶,弈棋而已。”


            “不要。”穗禾看看棋盘,认真地摇摇头,“我才不要和你下棋。”


            润玉目光一暗。


            “殿下日读经史、夜参天机……”穗禾指指星空,“天作棋盘星作子,经天纬地,何人能敌?”


            她伸手,戳戳润玉的前胸,好稳住晃荡的自己,“况且,我本就醉了,你莫要欺负人。”


            润玉轻咳,他握下那人不安分的小手笑道:“那便不下棋了。”


            穗禾认真地盯了他一会儿:“真奇怪。”


            润玉不解:“什么奇怪?”


            “笑起来真好看啊,那她为什么……”穗禾嘟囔着,话没说完,又笑自己,“说她瞎,我那时不也是瞎的?那凤凰有什么好,呵,我们都瞎了,怎么看不见你呢。”


            “嗯?”


            穗禾低头,像吞下了什么秘密似的,笑得隐秘。


            “唔……”穗禾又抬眼看他,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万千星辰,她觉得脑袋有些迷糊,再张口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了,是陛下……还是殿下来着?


            “嗯……润玉。”她扶额,嗯,干脆就这样叫好了。


            “穗禾。”润玉笑着应道。


            “润玉,为什么……又见到你了呢?真怪啊,从前明明毫无交集的,怎么醒来后,却常常遇见你?你不奇怪吗?若我是你,都会疑心我是姨母派来套话的奸细了。”她轻轻从润玉那儿抽出手,一脸认真地问他。


            润玉一愣,旋而又笑。他何曾没有起疑,可他还没见过坦率到当面说讨厌他的奸细呢,这样一想,即便穗禾是天后的人,也真是个有趣的奸细啊。


            “便是派奸细,也不至于要鸟族公主亲自出马啊。”


            “呵,鸟族?”穗禾笑出声来,“是姨母的鸟族,是长老们的鸟族……却不是我的鸟族。公主……也不过是颗好看的棋子罢了。”


            润玉不禁摇头轻笑:“这奸细真是通透又直率呢。”


            “呵呵呵,润玉啊,我若真是个奸细,你可就完了。彻彻底底的,完了。”穗禾眨眨眼,笑着靠近,又开始拿指头戳他,“你可不知道,我这颗脑袋里装了些什么……你做了什么,会做什么,想做什么,我可都清楚。”


            她靠近他,在他耳边轻声道:“我一句话,便可翻天覆地呢。”


            润玉没了笑容,他侧着脸深深地看她,他不清楚,穗禾这究竟是在说笑,还是真话。


            “不过,他们欺负我,凤凰也骗我,我好难过,我不会帮他们的。”穗禾抬手轻拍他的肩膀,“殿下……不,陛下……嗯……你放心,我选你赢……”


            穗禾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声音却越来越小,润玉侧耳去听,怀中却落入一个温热的身躯,她竟靠着他睡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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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6楼2019-02-27 07:50
              第七章


              润玉这一闪身,竟是带她进了座军帐。


              “这陈国与齐国边境,年年有战。”润玉笑着指向帐中悬着的地形与驻军图,“穗禾公主不愿与润玉下棋,今日换山河棋局,不知公主可愿弈上一盘?”


              穗禾面上闪过一丝兴奋,她又回头看看账外:“怎么没人?”


              “嘘……将军们不在,不过门外还有守卫。”润玉抬手,灵光闪过,手上便有了份复制的图纸,笑道,“再去齐军帐中看看?”


              “好。”穗禾笑。如法炮制,又得了齐国的战图。


              才回来,这二人便一个执陈军,一个执齐军,在那地形图上杀将起来。


              “我若攻下关?”润玉笑问。


              穗禾挑眉:“哼,诱我回军?殿下也太小看穗禾,我取两路兵马,一路守陶关,一路伏绥岭,断你粮道,你当如何。”


              润玉又笑:“公主……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,你当陈国没有先手吗?”


              听闻此语,虽是对着虚拟战阵,穗禾却是心中一动。


              从日中战到傍晚,穗禾一抬手,满屋灯火摇曳。


              “错了,穗禾。天时。穗禾,你又忘了算天时,上次在山阴折了三千兵马,你忘了?”润玉笑着,指尖点在图上,缓缓道,“十月中,廖岭将逢大雨,九日不歇,如何行军,如何救禹关?你可要败在此处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这一盘,终是输了。


              穗禾不恼反喜:“润玉,这山河棋局,动一处则变全局,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,风云变幻,真是有趣。我竟不知,纸上谈兵,也能如此过瘾。可惜穗禾算力不足,用兵也过于稚嫩,你碰上我,怕是施展不开,战得不爽,抱歉抱歉。”


              “润玉平日只能独自琢磨,自攻自守,久了便无趣,今日与穗禾一战,甚是畅快。若能日日与君对弈,我便……”


              话说了一半,还飘在空中,他却忽然停住了,有些怔然。


              穗禾一笑,接过话头:“你不嫌弃我这对手,我可开心呢。”


              “不嫌弃,不嫌弃。”润玉讷讷地笑。


              穗禾伸伸懒腰:“呀,天已黑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她一手支着下颌,一手扯上润玉衣袖,“殿下,我饿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润玉伸手化来一篮仙果。


              穗禾用力摇头,手里的衣袖也连带着晃悠:“润玉,你把我拐到人间,可要对我负责,莫要拿这寡淡果子糊弄人。”


              “穗禾想吃什么?”


              穗禾眼中放出光芒,笑容明媚:“葡萄美酒,炭火炙肉!”


              润玉笑了:“都依你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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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8楼2019-02-27 07:51
                第八章


                这位孔雀公主,实在没什么酒量,怎么偏偏爱饮烈酒?


                润玉看看靠在他肩头睡得香甜的穗禾,叹口气,从她手里拔出还未食尽的肉串,胡姬酒肆之中,众目睽睽之下,只得抱起她向外走,引得众人喧腾起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润玉只能不作理会,却明明又叹了口气。


                终于行至无人处,才一个闪身,飞了回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将她安置在榻上,润玉终于松了口气。正要起身离去,却发现自己胸前衣襟正被她攥在手心。


                他别扭地俯着身停在那里,一手想揉开穗禾的拳,她却毫不放松,甚至攥得更紧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。”他轻叹,却并未打算提高嗓音将她唤醒。


                这姿势维持得久了,饶是神仙,也有些腰酸。他想了想,捏了个诀,衣衫应声而落。润玉身上只余一层贴身的里衣,那袍衫却被穗禾攥着,覆在她身前。


                穗禾醒来时,看着手中润玉昨日的衣袍,半天反应不过来——我是把他怎么了?


                实在是想不起昨晚的事了,她纳闷极了,开门时还拎着那衣服,眉头紧锁。眼前人仍旧一袭蓝衣,穗禾看看气定神闲的润玉,又看看手中同款的袍衫,一颗心终于落了回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应该……也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……吧。


                润玉见她手中还攥着那衣服,脸色有些不自然,移开了目光。


                真的,没发生什么吧……穗禾有些忐忑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……酒,还是少喝些为好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穗禾面色一滞——果然还是发生了什么。“呃……”她久久没说出话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还是润玉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:“我备了些清粥小菜……昨日深夜饮酒,早餐适宜清淡些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“嗯。殿下费心了。”穗禾点点头,转身飞快地将那衣袍丢回屋里,才又拿起淡定的公主架子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这日,润玉沏了香茶邀穗禾同饮。


                “润玉,你读了许多凡间的史书,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呢。”穗禾正色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润玉淡淡一笑:“穗禾有何疑问?”


                “你说,人间与天界的朝堂,有什么不同?我知道,凡界常常改朝换代,不若天界政局稳固,不过……”穗禾压低了声音,小心地说出自己的疑惑,“我怎么觉得,有的凡界帝王比天帝还要大权在握呢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润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,倒是没直接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
                穗禾眨眨眼,这答案在她意料之中,疑惑却有增无减:“殿下能给我讲讲吗?”


                润玉笑:“从何处讲起?”


                “从头啊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见她认真的样子,润玉笑得更深:“好吧。那这茶水可得多添上几壶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品茶论古今,从正史到野闻,日子悄然而逝。


                “这秦国真是了不得,要我说,自商鞅变法起,山东六国便没有翻身之日了。”穗禾叹道,“只可惜,是个短命的王朝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国虽亡,政未息。秦之制长存于世,也算千秋万代了。秦之后,是汉朝,起先又分封了一圈诸侯王族,接着便自食恶果,那可出了不少乱子。”润玉又添了杯茶。


                “郡县制这样好,他们又分封?”


                “东西给出去容易,再收回来可就难了。”润玉笑着点点头,缓缓讲起七王之乱的故事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从推恩令听到科举,又到三省六部制,穗禾叹道:“这凡人,蠢起来是真蠢,不过有的时候,还挺聪明的嘛。这科举选拔上来的,不说学识如何过人,单说这群人在朝中毫无势力,只能与帝王互为依仗,已是一支可与世家大族抗衡的力量,假以时日……再加上三省六部制,政出宫门,通达天下,真是妙极!”


                穗禾眼中划过一道亮光,她拉起润玉:“咱们瞧瞧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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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9楼2019-02-27 07:52
                  第九章




                  本想去这凡间朝堂一观,可惜穗禾不识路,与润玉落在了御花园外的巷道中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朱墙似血染就 ,高高耸立,连风也被拦在这宫阙之外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她拉着润玉要走,隔墙飘来一曲清平调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不知是何等美人。”穗禾笑笑,停了脚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“名花倾国两相欢,常得君王带笑看……”


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深深瞥了润玉一眼,又转过目光,似透过红墙,见到那歌中女子般,有些怔愣。


                  那样的美人,穗禾确实见过一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一曲歌罢,穗禾轻叹一声,又摇摇头,轻哂道:“人间美色,不过是倾城倾国,怎么唱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天上那位,一颦一笑,便可倾覆六界呢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“可见是凡人没有见识。”润玉垂着眼睫,目光落在身旁那人的侧脸,笑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收回望向宫墙的眼光,穗禾有些沉默。


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美而自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她的美,绝无云与花的轻柔朦胧,她明艳而锐利,似刀,似剑,直刺人心,只求一击毙命。却不想,她锐利的兵刃,连带着她的骄傲自尊,都被一朵霜花轻轻击碎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天上地下,有锦觅在,人人都喜欢锦觅。


                  她是挫败的,酸涩的,嫉妒的,也落过不甘的泪水,如今这些情绪都如清歌一曲,在岁月的风中飘散了,只余下惘然的惆怅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“可惜,再美的女子,也只能被囚在高墙之下,见不得天日。”穗禾笑着,眼波流转,风轻云淡,“凡间佳人千千万,也就一个武曌,还算没浪费了自己的才智与美色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拉着穗禾,一边捏了个诀,将二人隐了身,才站上了金銮殿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朝会过半,润玉怕穗禾觉得无趣,想问她要不要走,却见她听得目光炯炯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公主倒不觉得沉闷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神采飞扬:“沉闷?这暗流涌动,火花四溅的,怎会沉闷?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实地所见比史书上短短几行生动许多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“我以为科举便可解朝局之困,还是稚嫩了啊。这科举取士,虽可抗衡世家贵族,没想到积年累月,树大根深,结党争权亦成大患。”她颦眉叹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“帝王难做,提拔谁,弹压谁,如何制衡,如何决策,日日都要负起责来。朝局纷乱,从来没有一劳永逸之法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点点头,深思地看他一眼。


                  你做的就很好。


                  究竟要读多少经史,观多少朝局,参多少天机,才能做得那样好呢?


                  殚精竭虑,荡清朝局,守得天下太平,却终不得美人一顾,真是可怜,可叹,可惜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润玉疑惑地抬眼,这公主的眼神怎么忽然写满怜悯?


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浅浅一笑,收回了目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我又是谁,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,也配叹天帝可怜可惜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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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10楼2019-02-27 07:52
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章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启奏陛下……”角落里,站出一个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蓦然抬头,是他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长相、声音、年龄……都不一样,可她知道,那就是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这小官,竟在大朝上参了丞相一本,指证他侵地占田欺压百姓,正义凛然,也算勇气可嘉,可这证据实在薄弱了些。这一出自然没什么结果,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段小插曲罢了,只是那丞相眼底,显见的起了杀意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可惜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看看他,又看看穗禾,他握着她的手,觉察到她的冰冷颤抖,却不明白她为何有这样大的反应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散朝时,她盯着那官员,便要跟上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?”润玉扯住她,他二人还在金銮殿上,她若甩开他的手,这隐身诀可就不管用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怔怔地,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人流中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是他,她认得那魂魄的气息。她万分肯定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她是个双手染血的恶人,她的心生来就是黑的,是冷的,哪怕此生重来,她不会再选择杀戮,也并不会为曾今消逝在手中的生命忏悔哭泣。但他不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千万年来,她命中唯一的温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她心底唯一的罪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红尘短短十数载,她做了他的女儿,穗禾终于尝到被人呵护疼爱的滋味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她太傻,这份凡尘的温暖,竟被她亲手葬送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爹爹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闭着眼,心中痛呼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苦涩的汁液从眼角滑落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……”润玉动容,他抬手,想为她拭去泪水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睁眼:“殿下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一声殿下,将润玉的指尖冻在她眼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她定定地看他一眼,别开脸去,润玉缓缓收回了手,却还盯着那颗泪珠,在她面颊缓缓滚落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金銮殿上已无凡人,她挣开他的手,现出身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,人人都说你有罪,可你与我不同,你一直是干净的。莫让满身血污的我,脏了你的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抬手,抹去自己腮边的泪水,后退两步,脸上挂着礼貌而疏远的笑:“殿下,穗禾仍有鸟族事务在身,还应尽早返回天界。多谢殿下半月教导,穗禾告辞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没待润玉说什么,穗禾便化流光而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殿宇,润玉捏紧了指尖,他知道,她匆匆告退,绝不是要回天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找到那个凡人,他知道,她定会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天将明,小巷尽头驶出一辆单驾马车。长街无人,唯有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受雇的凶徒早已埋伏在前路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一袭白影落入润玉眼中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羽衣飘飘,执扇而落。她知道,那车中的凡人此世并非她的爹爹,但他身负他的魂魄,她便欠了他,生生世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,你我私自下凡,已是有罪,万万不可扰乱凡人命数。”润玉现身,拦住穗禾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羽扇下,露出一双媚眼,却是冷的:“穗禾今日做下什么,自会回天界请罪,与殿下无关。”穗禾掌中燃起业火,出掌,润玉闪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狡黠一笑,这一掌本就没有灌注灵力,她不过是诓他退让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!”润玉发觉上当,再去拦,已慢了一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羽扇破空,翎羽应声而出,将那刺客射杀于街边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马车安然驶过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望着马车离去,他什么也不用察觉,他会好好活下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都城另一边,火光冲天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丞相府化为灰飞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看见那处烟尘,忧心忡忡,他扯住她:“穗禾,你做了什么?你可知私改凡人命数是何罪?那人是谁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欠了债,便要还。”穗禾看着滚滚黑烟,笑得凄艳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这笑落在润玉眼中,惊心动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殿下,穗禾有罪。殿下切莫与我再有牵连。”她推开润玉的手,转身化作流光离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天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拦住要面见天帝天后的穗禾,却没说话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抬眼看他:“殿下怎么在此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私自带公主下凡,又未尽监管之职,以置公主犯下大错,是我之过。待我先向父帝母神请罪……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一笑:“二殿下生辰之日,穗禾酒后私下凡尘,并未见过大殿下,殿下因何请罪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。”他扯住她的衣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殿下。”她抬手,覆上他的手一握,再顺势推开,她看进他眼中,“殿下是大殿下,穗禾……是姨母的穗禾,是鸟族的公主。殿下又如何为我求情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谢过殿下,殿下还是请回吧。”穗禾一礼,便越过他向前去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紧捏着拳,却立在原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她说得对,她是鸟族的公主,是母神亲自为旭凤挑选的天妃,哪怕是触犯了天规,亦有转圜余地。而他……他若为穗禾求情,落在母神眼中,她才是罪无可赦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“鸟族穗禾,醉酒无状,下凡纵火,扰乱凡人命数,触犯天规,还请天帝天后降罪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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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11楼2019-02-27 07:53
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一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百冰凌,九百天雷,明日行刑,并着众仙观刑,以儆效尤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帝这等轻罚,定是看荼姚的面子。若她不是鸟族公主,不唤荼姚一声姨母,怕是连仙根也要不保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叩谢天恩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叩拜,俯身时无人发现她那抹得逞的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太清楚她的身份,也清楚天后对她的心思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知道,无论犯下什么罪,她穗禾,只会受重刑,却绝不会丢了性命——旭凤空虚的天妃之位就是她这鸟族族长最硬的保命符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此时的穗禾,正需要一个从天后和旭凤身边逃脱的因由——她此生不愿再与旭凤纠缠,荼姚为了促成她与旭凤的婚事,却一定会将她拘在天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前世已让穗禾铭记,只有亲自攥在手里的,才是真正属于她的。她必须返回翼渺洲,才守得住她的鸟族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什么理由,比一身重伤更能说服荼姚,放她回去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鸟族公主,身负重伤,回翼渺洲休养,便是天后,又怎能出口阻拦?而荼姚对她和鸟族的心思,又是穗禾离去后仍能频繁与天界往来的最好理由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伤病因由,若出于太微荼姚,甚或由他们亲自定刑,更是无可指摘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么,她必须身负重罪,才有重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要一个绝不能被轻飘飘带过的罪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旭凤的生辰宴,穗禾当着众人饮下的酒,本是出于无心,却成就了完美的时机和借口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,她在凡间放了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确实要保那个凡人,但只需杀了丞相和刺客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却还是放了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丞相府那数百凡人,命数一夕改变,就是穗禾需要的,最好的罪名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明日受刑,她却怡然自得,悠悠闲闲地回了寝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到榻旁小几上的物件,穗禾却蹙起了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拾起那串透着幽蓝光晕的鲛珠,久久移不开目光。先天灵宝人鱼泪,能化一切水系伤害,前世今生,穗禾只见过一串。润玉腕上的一串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为了明日那三百冰凌吗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轻哂。她是鸟族公主,又受天后庇佑,不过凡间十数日的交情,他便拿出这人鱼泪了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样纯善?这天界几千年,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,他可从不纯善,莫忘了,前世那族长之位,是因谁而丢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示好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太过了些。润玉在天界数千年,不至于一丝防备也无,这岂不是授人以柄?此物一出,是与鸟族公主私相授受,还是与鸟族族长私下勾结,润玉都难逃罪过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试探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是想要鸟族势力的,我自然知道,可他并不知我无心天后的安排,毕竟与旭凤成婚,便可一步登天,那也是我从前的打算。就凭凡间半月,他便敢试探于我吗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,或许……更狠辣些,是离间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界皆知其主的灵宝,带在鸟族公主手上,若落在天后眼中,是什么意味?即便施法藏住,受了冰凌之刑,却身无水系损伤,终是惹人起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或者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失笑——又或者,他想说,他看透了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揉着鲛珠,眼光流转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未来的天帝陛下,果然有趣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布星台前,香茶灵果,早已备齐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真是智计无双,算无遗策。你若不做天帝,又有谁能做呢……穗禾叹一口气,到他对面坐下。一言不发,对上他的目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温润地笑,为她沏了茶:“穗禾公主,明日受刑,今夜竟还有闲情……来此赏星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殿下相邀,岂敢推脱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是我相邀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简直忍不住要给他白眼,她拿出人鱼泪,抛向他:“还有谁有这样手笔?润玉,弈棋上瘾是么,此番要我将命也输给你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嘶……”润玉被鲛珠打中胸口,有些吃痛,抬手接住珠串,却抬眼笑道,“润玉难得棋逢对手,我自是知道,穗禾输不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可没有殿下算力非凡。”穗禾嘟囔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父帝,母神,旭凤……还有我,不都被穗禾公主一网打尽了吗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叹一口气,看进他眼里:“我没有算你。殿下只是不巧,掉进了网里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沉默地眨了眨眼。星辰闪烁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虽存了离开天界的心……凡间放火,确实……是那天临时起意的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叹道:“公主对自己,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狠心,如何死去——活来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如此,公主便弃了许久的筹谋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泼天豪赌,上场的都是豪杰。旭凤既无意于我,穗禾自觉下错了注,难道还要继续加码?不若就此收手,免得赔上全副身家。”她瞥他一眼,“穗禾如今胆小,只求保本,还怕有人谋算我的本金呢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一愣,正色道:“润玉一直把穗禾公主当做知己好友,何时谋算过你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呵,”穗禾眯眼,“我说是你了吗?殿下别不打自招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笑:“穗禾,我没有。赌局虽大,却从来与润玉无关。润玉此生,若能做一个逍遥散仙,便知足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好吧。”穗禾看看他,轻叹一声,举杯道:“穗禾以茶代酒,祝殿下得偿所愿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清楚,润玉此生是做不成逍遥散仙的,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。或许此时,这话,他自己也信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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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12楼2019-02-27 07:54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二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这是……龙鳞?”穗禾看看他手中光华流转的鳞片,又看看润玉,“殿下什么意思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此去……日久年深,何时闷了,便使出唤龙咒,招我来弈上一局山河棋吧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灿然一笑,握下鳞片:“好啊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盯着龙鳞,有些吞吞吐吐:“只此一片,穗禾随身收好,莫要丢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殿下这样看重,想来是心爱之物。既赠与穗禾,岂敢有失?我便日日带着,”她指天发誓,“仙在鳞在,鳞失仙……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!”润玉忙打下她的手,“怎可胡说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会好好收着的。”穗禾笑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要离去时,润玉出声:“穗禾……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殿下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深深看她,半天只道:“明日……一切小心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故作轻松地笑:“殿下,莫小看了穗禾的修为,几百道天雷冰凌,我还受得住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嗯。”润玉点点头,看着她走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被锁上刑台,浑身僵硬地等待时,才不得不承认,她是怕的,怕得要命。虽然从小强臣环伺,不得不夹缝求生,她到底还是作为公主,养尊处优地长大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实她最怕痛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等宣读完罪状,宣布行刑,她绷紧了神经,不住眨眼,连呼吸都快忘了。看看下面观刑的众仙,穗禾一遍遍告诫自己,莫要丢了族长的气度,叫他们看了笑话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一道天雷劈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原来,是这样痛。一瞬间,她的身体与灵魂似乎烧灼着分崩离析,那热,比琉璃净火更热,那痛,比碎尸万段更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立刻就后悔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什么上一世的爱而不得、撕心裂肺、流离失所,甚至死在那阴暗洞窟里,也没有这雷刑令人绝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脸色煞白,暗自握着拳,紧咬下唇,才没呼喊出声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有八百九十九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雷接连落下,想要忍住尖叫与眼泪,是徒劳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都能闻到自己皮肉焦糊的气味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捕捉到台下那袭白色的身影——快想想,想想天帝陛下,想想那人,在成为天帝之前,受了荼姚三万道天雷业火,怎么就受住了呢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,必将劳其筋骨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唔……不要……啊……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饿其体肤……还有……什么来着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仅剩的一丝理智,也被天雷击碎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原来痛极之时,是哭不出来的,穗禾泪落如雨,却被雷霆击出了笑来。一声嘶喊,一声尖笑,她快被天雷击疯了,不,她已经疯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昏了过去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太微抬手,一道金光射入穗禾眉间,她清醒过来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天雷之刑,必须清醒着受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已不会再尖叫了。是的,痛到此时,尖叫与泪水已失去了意义,便只有木然的承受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雷刑不是要你痛,是要你彻彻底底地绝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劈完一道,还有下一道,还有下下一道。时间变得漫长而不可感知,你知道这只是漫漫仙生中的一个坎,可你过不去,你永远困在此刻的痛楚与下一刻将来临的痛楚之间,这就是绝望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以为,她会消散在此处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时身上忽而轻松起来,这是什么感觉?穗禾都快忘了,没有天雷加身,是这样轻松。她疑惑地抬头,雷霆仍旧从天而降,霹雳加身,却不再痛楚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终于能够重新呼吸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道道天雷,都劈在她的心口。为什么她却不痛了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眨眨眼,忽而想起了什么,她转头望向台下——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是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众仙之前,天帝身侧,润玉长身伫立,那身姿如此挺拔,挺拔得近乎僵硬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扯出一个苦涩的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说,那龙鳞只此一片,让她随身收好,她便将它收在心口处。此刻雷霆滚滚,汇聚于心口,她却不痛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简直要仰天大笑,却低头滚落一串泪珠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呵,润玉,这算什么?谁要你如此?谁会承你的情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众目睽睽,她不敢盯住他,只能看向空中雷霆的来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要!我不要!”她落着泪吼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穗禾的天雷,我来受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手中捏诀,默默承受着雷霆,却见台上的小公主顶着副苍白面孔,倔强地呼喊,拒绝他的保护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这是你的骄傲,我不愿成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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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3楼2019-02-27 07:55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三章
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雷霆下是绝望,那这无痛的每一刻,都是绝望下更冷的深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刚开始,穗禾嘶吼着,盼润玉放开法诀,此刻,她已沉默着闭上双眼,不敢看雷霆的闪光,亦不敢看台下的身影,只盼这雷刑快些结束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九百道天雷,穗禾只受了百余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余下那八百道,他如何一声不发,受过去的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不敢想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好在,冰凌射入身体时,是痛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第一次感激痛楚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百道冰凌,是她亲自承受的,真好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身体是痛的,是冷的,是支离破碎的,却好过没有痛楚时的心慌意乱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捆住身躯的锁链松开,穗禾掉落在地。她看向台下,那白色身影本想上前,却有些踉跄,终是僵硬地立在原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穗禾,你还好吧?”三步并两步跃到身侧的,却是旭凤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艰难地移动手臂,终是挪到身前,紧紧揪住心口那处。她颤抖着呼气,双眼通红,却再无泪水,只是目光还落在台下那人身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旭凤抱起她,飞身而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揪着心口处,不敢去看天帝身侧那人。她嗓音嘶哑,费力发着气声:“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唉,穗禾,你知错便好。”天帝看看她,叹了一声,“旭凤,快宣岐黄仙官,为穗禾诊治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养伤的日子,穗禾是沉默的,她总是抚着心口,望向窗外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冰凌之刑,痛苦而可怖,却都是皮肉之伤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雷刑却是伤在经脉,钝刀子割肉,才是磨人。咳血之时,穗禾总要垂泪,却不是因为痛,天雷之痛,在刑台上便早早止歇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天后、旭凤为她疗伤,岐黄仙官也日日送来仙药,虽身上看着恐怖,其实穗禾自己明白,她好得很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况且,她只受了百道天雷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那人……八百道雷霆,伤势又会如何?他不能请人疗伤,不能向岐黄医馆讨药,不能日日歇在宫中——对,他还有布星值夜之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深夜无人,那龙鳞在她手中翻覆,流光溢彩,触手生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说你,何苦呢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又不是泥捏的,那九百道雷,还能给她劈散了?不过是伤得重些,养得久些,这满天神佛,总不会让她死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唉,她将它收回心口,又叹一口气,转头去看窗外的夜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星星又升起来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怎么睡不着,真烦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荼姚再来探望时,穗禾先是诚恳地感谢姨母为她疗伤,顺带着夸了旭凤探视她时有多体贴入微,又适时表演了两次吐血,铺垫得几乎完美,才提出搬回翼缈洲休养之事,天后叹了又叹,看着她满身的伤,终是答应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走之前,穗禾犹豫着,要不要去看看润玉。可她这幅样子,别说还下不得床,便是能行走,也是个引人注目的靶子,如何近得了璇玑宫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终于,还是没留一句话,乘着天后特赐的鸾车,离了天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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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4楼2019-02-27 07:56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五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段时间,穗禾秘密在翼缈洲修建粮仓,凡间购粮的计划也进行地十分顺遂,仙法贮存可保粮食千年不腐,日日复月月,眼见着屯粮渐丰,她也心情大好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公主,这月可要向天界送些什么了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嗯,你照往常,着人去库中挑些珍宝锦绣,送去就是。”穗禾守着那炉炙肉,连眼也不抬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仙侍还没离开:“那夜神大殿那儿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想了想,眼光一转,捡起竹枝,笑着从炉里拨出一块炭,扇灭了火气:“喏,你把这个送去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呃……是。”仙侍勉强地笑笑,捧起那炭块退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夜神大殿看到这黑炭球时,那忽然明亮起来的目光和笑脸,更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润玉捡起炭块,看着指间留下的炭灰痕迹,目光温柔,想起那年深夜,胡姬酒肆,身边那个吃到一半竟靠着自己睡着的少女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赠我……人间烟火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看来公主近来过得很好。”润玉笑道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心收好炭块,润玉想了想,勾起一个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起身到书桌前,润玉拈起砚台旁用剩的半块松墨,交到仙侍手中:“润玉回礼,还请仙使转交公主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是,殿下。”仙侍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真诚一些。在公主和夜神之间往返多年,传递过各种奇怪东西后,他已完全放弃搞懂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启禀公主,夜神殿下送来了……回礼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嗯,呈上来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仙侍笑着捧来墨块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一瞥,竟冷笑了声。仙侍忙压低了头,这殿中的温度,怎么忽然降了许多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捏起那半块松墨,又看了一刻,终是冷哼一声,啪得拍在桌上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穗禾飞了仙侍一眼刀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仙侍慌忙退下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唉……这又是怎么了……夜神与公主真要折磨死我这跑腿儿的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越看那墨块越不顺眼,气哼哼地扔到盒子里。好个润玉,说我胸无点墨,要我少吃肉多读书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不该给他好脸色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哼,男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惹怒穗禾公主,是有后果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给我搬。”穗禾一指,“小心点儿,有很多绝版孤本啊,别碰坏了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屋中的典籍似乎比她上次来时,又多了几倍。好在有润玉仙法护持,许多书才能历经凡间千年,不腐不蠹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惜,这些古籍孤本,你都别想再见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公主,这么多书,搬回去看得完吗?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冷冷横了那多嘴的仙侍一眼:“一片纸也别给他留下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是叫我多读书吗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读就读,九重天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,我穗禾公主,还能比你差了?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堂堂天界大殿下,在凡间悉心搜罗数千年的藏书,就这样被穗禾洗劫一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摇着羽扇,笑容甜美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呵,润玉,就你肚子里墨水多,有本事你都给默写出来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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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6楼2019-02-27 07:57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十六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,凡人说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一世,润玉挑拨、花界断粮,都只是导火索罢了,鸟族隐患颇多,这族长之位本就岌岌可危。若无隐雀,也会有别人趁机上位的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润玉那劫掠来的典籍没有闲置,这百余年,穗禾真的在好好读书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书读得越深,穗禾便越懂得鸟族的问题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翼缈洲先天宝地,灵力充沛,穗禾身为族长,等同封疆之臣,本该大权在握。但鸟族与天界的问题相似,便是世家贵族林立,主位空悬,权属不明,政令不行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外人看上去声势浩大,实际内里财政、吏治、府兵调度都是一团烂账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重要节制之位,都由权贵大族承袭把持,低门小户毫无晋升之机。若非天生仙胎,只靠自行修炼飞升的,或为仙侍小吏,或为下届散仙,终不得用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便如天庭,能征善战的将士不少,战神之位却只会是旭凤——这便罢了,他毕竟战功赫赫,又是天帝之子。但像锦觅那等能力修为平平之人,毫不了解水族内政,却只因血缘,便可承袭水神之位,之后竟对政务毫不上心,水族之事全由润玉代为打理,实在可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这些年,默默从修炼化形的精灵与出身微寒的小仙中,挑了些有资质灵气的,建起亲卫队与掌事女官组,由穗禾亲自教授兵法政务,如今也有一批人出落的精明能干,能为她分忧了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这远远不够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权力还把持在那些大族手中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一边读书,一边屯粮,也放手让那些已经熟悉事务的女官与亲卫接管选拔教习之事,将一批无家世却有才干的新人拢在她身边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真正的变革,需要一个契机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穗禾不急,穗禾在等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百年不鸣,当一鸣惊人,百年不飞,待一飞冲天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旭凤又一次临近涅槃之时,穗禾放下书本,走出了她的翼缈洲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鸟族穗禾,以向天帝天后谢恩之名,又来到了天界。至于谢什么恩,根本不重要,这只是穗禾在天帝天后面前复出的借口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来天界,就是来讨好太微荼姚的,察言观色,奉承迎合,都曾是穗禾拿手的把戏。只要用对手段,上位者,也可以成为她的棋子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将要到来的变局中,她需要他们站在她身后,成为她的依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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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7楼2019-02-27 07:58